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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卷阅读72

      佛像。
    到达佛像脚下的时候正是春雨迷蒙,游人们都打着伞。唯有一个老头子,坐在轮椅上望着佛像,任凭绵绵春雨落在脸上,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。
    仰头望佛像,隔着茫茫水汽,更觉得慈悲而威慑。我眼力好,一眼就看到了每瓣莲花座上都刻着字,仿佛是些人名。常常有名仕贵贾的信徒们捐香火塑佛像刻名在莲座上求神佛庇佑,这并不稀奇。我拽着季然的袖子,让他跟我一一讲解这些几十年前的名人。季然是个家乡通,娓娓道来如数家珍,却在数到一个秀丽的名字时卡了壳。
    那个名字是,颜蓁蓁。
    显然是个女孩的名字,季然挠头:“我们老家出的名女人有限,从没听说过还有一号颜蓁蓁的。”
    突然间,有轮椅的声音响起,那个奇怪的蓬头淋雨的老头子摇着轮椅靠近了。
    季然看了他一眼,讶然地喊出他的名字:“秦老!”
    我瞬间知道了眼前这个老头子的身份。
    季然跟我讲过,他的老家虽然地方小,但出过不少人物。有一位蜚声海内外的语言学家秦念先秦老,就是他的老乡。
    毫无疑问,这位就是秦念先秦老了。秦念先是民国生人,按照年龄推算,他见证了这座大佛的诞生,他或许会知道这位颜蓁蓁是谁。
    听了我的询问,他抬起头,望着那刻有“颜蓁蓁”三个字的莲瓣,表情里是缱绻的柔情和缠绵的悔恨:“是,我知道她是谁,这个世界上,也只有我知道她是谁了。”
    二
    秦念先十五六岁时候,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胡同贫儿。
    他的父亲是石匠,和油漆工、拉洋车的、捏糖人的一样,是个手艺人。所以秦念先的童年和少年时代,也是就和油漆工、车夫们的孩子一起做玩伴。
    蝉鸣阵阵的午后,几个脏猴儿一样的孩子跪在巷子里,挖个土坑玩弹子。隔壁绍兴会馆茶房的女儿打麻油回来,一条乌黑油亮的辫子拖在脑后一甩一甩的,少年们的话题就聊到了女人。
    油漆工的儿子小四儿说,还是麻油店老板的女儿好,手脚麻利,打油不沾瓶口;车夫的儿子小六子反驳说,还是杂耍王的女儿好,单脚顶碗能站一炷香时间。
    争执不出个所以然来,两个人就请秦念先当裁判。秦念先在县学里读书,比他们要多些见识。
    秦念先回答说:“我觉得还是颜家大小姐好。”
    小四儿和小六子愣了一下,进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    颜家大小姐,他们都见过的。颜家是做生意的,住在隔壁街,半条街都是他们的。颜小姐豆蔻年华,有一张俏丽的鹅蛋脸,黑长直的头发上别着个小发卡。她在教会学校读书,每天早晨都能看见她在奶妈的护送下从大门里走出来乘汽车去学校。她通常都穿校服,黑色连身裙,长白袜绷住纤瘦的小腿,脚踩搭扣黑皮鞋。
    每周五晚上她会和母亲去看戏,只有母女两人,不坐汽车,坐黄包车。她不再穿校服,有时候是旗袍,有时候是洋装,由母亲半搂在怀里,穿过一条条人声鼎沸的街道,散戏了再由车夫送回来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皮肤白皙透亮,像个矜贵的洋娃娃,合该被罩在玻璃瓶子底下。
    小六子揶揄他:“念先想吃天鹅肉啊,你们可配不上。大小姐配大公子,钮将军家的大公子才配她呢。”
    钮将军是这县城里头一等贵族,前清世袭罔替的镇国将军。大清虽亡,但钮将军依旧是名流。钮大公子叫祥瑞,常见他出入颜府,是个漂亮的少年。
    小四儿的口吻更酸:“颜家大小姐有什么好的,无非是个漂亮。以后还不是要嫁人,两三年就人老珠黄,还是麻油西施好,至少会干活。”
    秦念先一怔:“人老珠黄?”
    小六子越发得意:“可不是,烩面张的女儿好看吧,前年嫁的人,你看看现在已经是什么模样?听说她老是挨男人打呢。”
    小六子的话像根刺扎在他的心上,那样矜贵的颜蓁蓁,以后也会沦落进人间烟火里受尽苦楚吗?不,他只愿她永远高高在上,富贵平宁。
    所以去给父亲送饭的时候,看着那已刻成的大佛,秦念先在心里暗暗许愿,祝愿颜大小姐这一生永远富贵,永远矜贵。
    秦念先的父亲是雕刻大佛的众多工匠之一,如今佛已刻成,只欠将捐献者们的名字刻在莲瓣上。佛高三十六米,莲座离地也有十几米,秦念先站在地下看父亲匍匐在莲瓣上雕刻,心一直提到嗓子眼。
    送了几天的饭,雕刻的字渐渐现出形来,颜,蓁,蓁。
    颜蓁蓁,是他在内心祝祷的颜大小姐。他的